一家偏居一隅的小型车企,因为傍上了华为,一举成为中国最耀眼的造车新势力,市值最高飙升到了2800亿,在A股仅次于比亚迪;老板也身价暴涨,富甲一方。

它就是赛力斯,和它的创始人张兴海。

然而继去年9月的高点之后,赛力斯一路下泻,7月13日封死跌停,市值跌破千亿,跌幅近7成。一场新能源造富神话濒临破灭,无数散户被埋其中。

暴跌的导火索,是赛力斯2026半年报由盈转亏,主力品牌问界亏了20亿。

这是一季度零跑、理想、小鹏、小米之后,又一家明星新势力转亏,而他们在过去几年,都是新能源车圈风光无限的存在。

五年前,当默默无闻的赛力斯将灵魂交给华为,摇身一变成为新能源汽车最耀眼的新贵时,没人能料到,这段“天作之合”会这么快褪色。

仿佛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没有了南瓜车和水晶鞋的灰姑娘,赛力斯又变回了那个汽车制造商,而不是什么科技公司。

在资本市场,没有什么比信仰的破灭更残酷。

2026年6月12日,张兴海重庆论坛中大吐苦水,说问界平均一辆车成本了 1.5~2 万余承东在东莞松山湖豪情万丈,发布盘古最新模型,扬言要做世界第一

回头去看这一天,充满了某种宿命感。曾经惺惺相惜的伙伴,成了平行世界里的两个人。

1、

很意外,在新车交付同比增长10.2%、问界M9三周破万台的“繁荣”之下,赛力斯半年报仍然预亏。归母净利润亏损15至18亿元,核心子公司问界汽车单季亏损近20亿元。

官方给的理由是“存储芯片、工业金属、碳酸锂等价格上涨”,以及存量资产减值。

市场估算减值占这次亏损的40-60%(约 7-10 亿),属集中出清,下半年大概率不再重复。

此外从车型结构来看,问界M7、M8塌了,受到蔚来ES8/ES9的夹击,6月都仅卖出几千辆,M6成了主力,但价位只有25万左右,利润很薄。

问界卖的是高端,所以一向舍得堆料,新问界M9更是加料不加价,在成本上涨下,赛力斯的利润端比其他车企压力更大。

但从根本上来说,赛力斯的成本-利润结构太脆弱,被华为占去了大量刚性成本。赛力斯从未真正拥有过自己的产品定义权。

问界之所以是问界,核心卖点是华为的鸿蒙智能座舱和ADS高阶智驾系统,核心销售渠道是华为遍布全国的终端门店。

按2025 年报 + 2026 上半年测算,问界单车价格39万,流向华为体系约13.6 万,包括硬件采购和综合服务费,后者俗称华为税。

2022年至2025年上半年,赛力斯向华为的累计采购超过750亿元,渠道(销售)费约280亿,合计超千亿。

这意味着,问界的整条价值链上,利润的大头被技术和渠道的持有者——华为抽走。

这不是科技公司的生态位,这是代工厂的宿命。富士康为苹果代工,毛利率常年在个位数徘徊;赛力斯为华为代工,当规模效应无法覆盖成本波动时,亏损就是必然结局。

2、

对赛力斯而言,这可能不是一次简单的业绩变脸,而是一场身份的幻灭。

曾经,贵为华为智选车“独子”,问界受到整个华为的倾力支持,余承东次次为问界站台,华为门店C位摆着问界。

2024年,问界M9横空出世,在50万以上区间吊打BBA,将赛力斯从亏损深渊拽入盈利区间,资本市场为之疯狂。

赛力斯股价在这年9月攀上巅峰,市值逼近3000亿元,将一众传统车企巨头踩在脚下。仿佛这家重庆车企已经脱胎换骨,成一家“科技公司”。

然而这两年,随着智界、尊界、启境等华为系造车品牌崛起,问界的稀缺性不再;鸿蒙座舱的流畅度、华为高阶智驾的遥遥领先,手机门店的C位,也早已不是问界独享。

余承东也早就不专注问界了。今年他宣传车最多的,是与江淮合作的尊界。

从华为的集团战略而言,余承东已经完成了他的阶段性使命,让华为造车、智驾技术遍地开花,赋能多家车企,ADS几乎占据车圈半壁江山,任正非要做智能汽车技术供应商、超越博世的想法实现了。

而自去年接掌华为IRB 主任后,余承东开始打另一场硬仗。他又立下了新的军令状:让华为大模型再次登顶。他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倾斜到了AI。

问界,是赛力斯和张兴海的全部,但只是华为和余承东的一部分。

过去5年,市场用科技公司的市盈率去定价车企赛力斯,如今潮水退去,价值回归。

余承东可以全心伴着问界一程,但华为管不了赛力斯的一生。

3、

赛力斯不是没有意识到危机。

8个月前,赛力斯香港挂牌,现场宾客云集,但最大供应商华为没来,余承东没来。

这大概是双方共同的默契。在这个重要的时刻,赛力斯希望完全属于自己,而华为和余承东若来必然会抢去很多风头,喧宾夺主。

如果说当初张兴海赌上全部身家拥抱华为,是一次绝地求生的自我救赎,那么现在的问界。早已鸟枪换炮,也意识到不能那么依赖华为。

赛力斯早就开始自觉地走向独立。第一步就是从华为手中买回问界商标,第二步是入股引望,总共花了140亿。

引望是华为车BU 独立载体。赛力斯入股10%,以后付给引望的采购款会以投资收益形式回流,相当于把"费用"转一部分成"投资收益",报表上好看点,也对冲华为刚性抽成。

2025 股东大会上,张兴海喊出,未来三年是赛力斯从华为智选样本走向独立车企的关键期。

更大的动作,则是赛力斯、重庆国资和字节合作的赛豆科技。问界原班人马与字节旗下的火山引擎联手打造AI汽车,试图再次树立智能和科技标杆。

李博曾是华为智选车产品部部长,问界M9这款把赛力斯送上神坛的产品,就是他一手打造的。如今,他带着一支从问界项目整建制搬来的队伍,站到了另一张牌桌前。

赛豆董事长张正源,是张兴海的侄子。他把最懂“如何从零做成一个品牌”的人,全部放进了这家新公司。儿子张正萍则接管了问界,家族二代两条腿走路。

张兴海渴望,通过赛豆证明自己不再只是华为的代工厂,而是一家真正拥有科技灵魂的AI车企。想告诉资本市场:没有华为,我也能造出智能汽车。

为此他不惜出让蓝电控股权,引入重庆国资、宁德时代,自己退居第二——全部押在了这张新牌上。

但赛豆依然解决不了赛力斯增收不增利的问题,它本质上是一场财务腾挪,将累计亏损超15亿元的蓝电业务剥离出报表,同时讲一个AI新故事,来对冲问界光环稀释的焦虑。

而这个时代,已经不相信故事了。

4、

赛力斯并非特例。

今天的处境,是整场新能源汽车狂欢落幕的缩影。在这个万物皆可“智能化”、“科技赋能”的时代,太多披着科技外衣的制造企业,被推上了不属于它们的神坛。

十几年前,中国新能源汽车发轫,一众由互联网跨界而来的创业者进入了汽车行业,造起了智能汽车,他们模仿特斯拉,以蔚小理为代表,催生出了一个全新的产业,新能源汽车。

他们自认为是科技企业,用软件定义汽车,电动化、智能化、自动驾驶逐渐普及,王传福这个曾经看不上智驾的大佬,也恶补了自动驾驶,造起了芯片。

但与此同时,车圈价格战不断,新势力烧钱换市场,未有一家真正盈利。

小鹏汽车CEO何小鹏说,新能源汽车不是一门好生意,上游原材料涨价,下游价格战不断,夹在中间的车企,很难赚钱。

潮水退去后,市场开始用制造业的尺子重新丈量这些公司,估值回归的路上,没有谁能幸免。

同样为华为代工尊界的江淮汽车,去年市值冲上了1100亿,如今掉到了510亿,也是腰斩状态。逻辑与赛力斯类似,华为光环褪色了。

小米SU7爆火时,小米市值一度冲上1.4万亿港元,如今已回落到6600亿,跌去了一半多。投资者已经不愿意给小米汽车高估值;蔚小理巅峰期市值接近4000亿港元,如今皆已回落到千亿左右。

造车新势力们被集体打回了原形,从“科技新贵”回到了“制造业公司”。

蔚小理、比亚迪、赛力斯们纷纷祭出芯片、物理AI概念,但资本市场并不买账。讲故事圈钱已成过往,盈利能力成为估值新锚点。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股价回调,而是一场持续数年的宏大叙事的终结。

五年前,张兴海响应余承东,将赛力斯绑上华为的战车,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一跃成为重庆首富。

但这一次,新能源汽车集体退潮,赛力斯市值跌去2000亿,华为和余承东点石成金的神奇魔法再也救不了了。字节和豆包更不能。

赛力斯,终究要找到自己独立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