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或许是现代工业里最沉默的一环:工业菌种与酶制剂,在终端消费者买到的最终产品里只占百分之几或者更低的成本,却决定了其余九成的原料、能源与人工能否被高效利用。
从肉蛋奶到一瓶醇香的啤酒,背后都站着一株看不见的菌、一瓶没有名字的酶。当这道阀门被欧美巨头暗中收紧,俄罗斯老百姓的货架就最先尝到寒意。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身受的伤痛,有时正是一个民族清醒与奋发的起点。
2023年,当俄罗斯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的学者们为一座生物催化技术中心(ЦБКТ)建设项目做可行性论证时,曾在报告里留下一段近乎危言的警告:
"我们必须考虑进口酶及酶制剂供应中断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一旦停止使用这些产品,农业领域配合饲料的消耗量将显著增加(增幅达1.5至2倍),这必然导致产品生产成本上升,并加剧食品通胀。与此同时,俄罗斯粮食出口能力也将下降,进而对国际收支平衡产生负面影响。若缺乏进口酶制剂,乙醇的生产量可能减少15%。"
三年之后,这段当时未引起外界注意的文字,正以一种冷峻的精确,在俄罗斯的日常经济生活里产生影响。
打开俄语新闻网站和社交媒体,专家或者"砖家"们对主副食品价格的观察与分析,往往充斥着千篇一律的货币主义陈词:卢布汇率的波动、央行高企的基准利率、被拉长的物流链条、金融制裁带来的结算不便。这些当然都是真实的变量,但也几乎适合套在每个出现通胀压力的经济体。
殊不知,在这些宏大视角的背面,藏着一个更隐秘、也更致命的观察点。
极少有人意识到,在主妇们关注的牛奶、奶酪、鸡蛋、肉类价格,或者男人们关注的酒水价格变化背后,是欧美在工业菌种与酶制剂这个食品产业链的"咽喉点"上,正不动声色地发动着一场针对俄罗斯的灰色战争。
高耸的化工厂、无边的大田作物、整洁的现代化牧场......这些构成充裕生活的宏大基座,在更底层的产业链深处,其实存在着一根像筷子般窄小的支柱。
一个莫斯科主妇在超市里面小心对比奶酪价签时,她所看到的,其实是现代工业系统最深处的张力。
这是一场发生在显微镜下、发酵罐里,却足以撬动地缘博弈态势的隐形产业战争。
工业菌种与酶制剂,是一个典型的森严技术壁垒、严重寡头垄断市场。
在这个领域,工业菌种,也就是承载目标基因的微生物底盘,可以类比于更为公众所熟悉的高端芯片,酶制剂则是其最终的产品形态,好比运行在芯片中的操作系统。
如果说半导体芯片决定了现代信息产业的发展上限,那么工业菌种与酶制剂,就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决定着现代食品工业的效能。
从全球竞争格局看,这个市场呈现出超大型跨国巨头绝对主导、欧美日占据生态位顶端的特点。
经过近年密集的合并重组,行业头部已经收敛到几个名字:由诺维信与科汉森合并而成的诺和新元(Novonesis)、收购了杜邦营养与生物科技业务的IFF(国际香精香料公司)、以及帝斯曼与芬美意合并而来的帝斯曼-芬美意(DSM-Firmenich)。它们与少数几家同行一道,长期掌握着全球工业酶市场的大部分份额,稳居生态位的顶端。
千万不要因为这些字号陌生,就低估它们的分量。
对绝大多数远离食品工业的普通人而言,这些名字生僻古怪,几乎从不在日常新闻里出现。然而每个普通人的现代生活方式,又很大程度上正建立在这个聚光灯之外的产业上。
它对人们日常的影响,与它在公众视野里的存在感完全不成比例,这是一种典型的"小品类、大杠杆"产品。国内行业人士把工业酶称作生物制造的"芯片",理由很直白:这里的风吹草动,在下游重要产业就可能具有数十倍乃至上百倍的放大。
拿与每个人最直接相关的肉、蛋、奶为例。没有现代酶制剂,养殖业的饲料消耗就会大幅增加,成本水涨船高,对普通人主粮消费的挤占也随之变得明显。
俄罗斯的食品市场,眼下就是一个典型样本。
从地理禀赋看,俄罗斯坐拥广袤黑土地,是全球重要的大宗原粮出口国。但这种丰饶背后藏着天然缺陷。与美洲普遍以玉米、大豆为饲料基础不同,俄罗斯的畜牧业高度依赖本土的耐寒作物如大麦、黑麦。
吃过全麦面包的读者不难明白,这些谷物的细胞壁异常坚固,所含的非淀粉多糖(NSP)不仅无法被猪、鸡这类单胃动物吸收,还会在消化道里形成高粘度的凝胶,把其他珍贵的蛋白质和淀粉包裹起来,人可以利用这一生理机制减肥,可养殖业的目标却截然相反,动物营养不良和消化道疾病对于产业界堪称大敌。
过去,依靠跨国巨头供应的酶制剂,这个问题被悄无声息地平稳化解。这些精准调配的酶,像分子层面的手术刀,切断非淀粉多糖的分子链,把锁在里面的养分释放出来。一旦欧美巨头的饲料酶供货中断、改用不成熟的替代品,动物的饲料转化率(FCR)就会下降。这意味着,要长出同样一斤肉、产出同样一升奶,得多消耗不少粮食。即便是微小的转化率折损,乘以俄罗斯庞大的畜牧业基数,就是一个惊人的原粮消耗增量。
此外,在自然状态下,植物里的磷多以植酸磷形式存在,动物无法利用,只能随粪便排出,既浪费营养又污染环境。高活性的植酸酶能把这些被锁死的磷释放出来,高效降解植物原料中无法被单胃动物吸收的植酸磷,将其转化为可利用的无机磷。这使饲料配方师能够在不损失营养的前提下大幅削减昂贵的磷酸氢钙和豆粕使用。
酶制剂一旦受限、涨价乃至断供,饲料厂只能把高成本原料重新加回配方,每吨饲料的成本将被直线拉高,再沿着产业链向下游的肉类加工和蛋类供应传导。
(俄罗斯禽类养殖业为例,其中就有大量关键技术完全依赖外部供应)
而在"奶"这一端,菌种与酶的受限,带来的打击近乎是结构性的。它正是当下俄罗斯"原料奶过剩、货架奶涨价"这一看似矛盾现象的核心成因。
俄罗斯的乳制品行业,尤其是酸奶、干酪、奶酪这些发酵工艺密集的品类,过去对欧洲供应商的直投式发酵剂(DVS 菌种)依赖度曾高达八成以上。
直投式发酵剂是现代乳业的灵魂,传统奶制品深加工工艺靠"老酵头"引种发酵,受环境温度和杂菌污染影响极大,根本无法适应每天处理数百吨生鲜乳的现代中央工厂。而西方巨头提供的直投式发酵剂,是把高密度、高活性、高度纯化的特异性菌种冷冻干燥成粉末,工厂只需按标准流程投进发酵罐,就能让每一批次的奶酪、酸奶在风味、酸度、质地上保持工业级的稳定一致,无需在工厂进行活化和扩大培养。这类菌种一旦断供,本地工厂即便守着充足的奶源,也调不出稳定合格的成品。
俄罗斯权威行业期刊《Молочная река》,去年就在一篇有关奶业现状的报道中提到,原来占据俄酸奶和发酵乳制品市场约20%份额的达能公司,于2023年将其资产转让给了一家俄罗斯管理公司。
虽然看起来只是同样的资产换了一个东家,但关键问题依然存在:此前达能的那套工艺、制剂、设备和零部件,现在需要更换或重新研发。
更棘手的是,这种突然崩塌的微观生态,短期内根本无法靠转向中国等替代渠道来弥补。
一个严峻的现实是,在乳制品深加工和高端烘焙这块拼图上,中国自身也尚未完成实质突围。
长期以来,中国的一线乳企同样把欧洲巨头的菌种视为不可替代的灵魂;而在决定奶酪组织状态、黄油延展性的特种加工设备,如高速离心分离机、低温精密捏合机、膜过滤装置等核心装备上,国内与SPX FLOW等欧洲供应商仍有代差级的差距。
其结果是,即便坐拥先进设备,企业也往往缺乏对工艺流程的再设计和深度挖掘能力,生产的产品自然在乳脂稳定性、打发率、风味纯净度这些关键指标上,与"原装货"有明显差距。即便在我国,蓬勃发展的茶咖行业中,烘焙用无水奶油、奶盖基料这类高端B端原料,至今仍以进口为主。
于是这样一幅违背直觉的景象就形成了:俄罗斯的基础原奶产量在大型农业集团和政府补贴的支撑下维持稳定,甚至因本土消费阶段性饱和而出现局部过剩,但缺了高端发酵剂和加工酶,本地工厂无法把这些原奶高效、稳定地转化成高品质的奶酪与酸奶。加工成本上升、损耗攀高,再叠加四处寻找替代供应链所附带的渠道溢价,最终一分不少地压到了零售货架上。
原奶在农场倒掉,超市里的奶酪接连涨价。这个看似怪诞的景象,恰恰是食品工业微观芯片断供后,产业生态动摇的必然结果。
这种巨大的杠杆效应,远不止于饲料和养殖那一隅。
事实上,工业酶早已像毛细血管一样,渗进了现代生活几乎每一个有感知的角落,只是它从不署名。
最"贴身"的例子是洗涤,今天人们习以为常的"冷水也能洗净""低泡无磷更环保",背后正是一组酶在替人干活:蛋白酶分解血渍奶渍,脂肪酶对付油污,淀粉酶处理饭渍,纤维素酶则让棉织物恢复亮色、去除起球。正是这些酶,让洗涤剂得以在更低的水温、更少的化学助剂、更环保的无磷配方下,达到甚至超过过去高温强碱的去污效果。一旦把酶从配方里抽走,要么洗不干净,要么就得重新烧回滚烫的热水、加回大量磷酸盐,现代洗涤工业几十年的环保进步,几乎要原地退回去。
厨房里的面包同样如此,现代工业化烘焙能让面包松软、保质期更长、组织均匀,靠的不再是过去那些化学改良剂,而是淀粉酶、木聚糖酶、葡萄糖氧化酶这一类带着"清洁标签"的酶制剂。它们改善面团的延展性,延缓淀粉老化,把"今天买、后天就发硬"的旧面包,变成货架上能稳定存放多日的商品。一杯清澈的苹果汁、一瓶不浑浊的啤酒,背后是果胶酶和淀粉酶在提高出汁率、分解杂质、完成澄清;没有它们,出汁率会大幅下降,果汁会浑浊返沉,啤酒的过滤成本会陡增。
再往工业的纵深走,现代酶制剂的影响只多不少。
一条牛仔裤之所以能有那种均匀的做旧水洗效果,靠的是纤维素酶的"生物酶洗",替代了过去污染严重的浮石打磨;皮革鞣制中,酶法脱毛软化正在替代高污染的硫化碱和铬;造纸用酶来漂白和改善纸浆性能;而在能源领域,整个燃料乙醇工业的命门,就是一支把淀粉、纤维素糖化的酶,这也正是开篇那份俄科院报告所担忧的:一旦断了进口酶,乙醇产量可能直接缩水一成半。从一件衬衫到一箱乙醇汽油,中间都要经过一株看不见的菌、一瓶没有名字的酶。
把账算到最细处会发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在这些最终产品的成本里,酶制剂本身的绝对金额可能只占百分之几,甚至千分之几。但正是这微小的成分,决定了其余九成多的原料、能源与人工能否被高效利用,决定了一件产品究竟是高温高耗、粗糙返工,还是低耗、稳定、环保。杠杆的支点很小,可一旦有人按住它,整根杠杆都会剧烈起伏。
这种隐秘而刁钻的供应链脆弱性,正在被欧美有意识地"武器化"。
在欧盟持续收紧的对俄制裁中,禁运物项清单就明确包含了海关编码3507.90项下的"酶及制备酶",连同3402项下的表面活性剂、洗涤制剂等,也被明确纳入其中。
几大巨头的应对也颇为一致:要么如诺和新元那样彻底退出俄罗斯市场,要么也只是极其谨慎地保留最低限度关乎人道主义的交易,类似的一幕,同样在设备领域上演,甚至由于后者零部件的通用性,遭遇了更为严厉的封锁。
这意味着,俄罗斯食品工业不仅拿不到新的酶制剂等生产原料,甚至连现有设备的参数调整、工艺优化,也陷入无人服务的境地。
类似的一幕,也在疫苗与兽药等西方高度垄断的产业链脆弱环节上演。
在生物安全与防疫端,俄罗斯正面临高端兽用疫苗与原研药的严重短缺。近期,俄乌拉尔等核心畜牧区出现的活牛疫情,又给本就吃紧的肉、奶供给雪上加霜。在高密度集约化养殖场里,成千上万头牲畜紧密聚集,免疫防线就是整个资产安全的生命线。一旦高特异性的多联多价疫苗短缺,基层防疫只能退而使用针对旧毒株的常规疫苗,结节性皮肤病、口蹄疫等疫情的扩散链条因此拉长,大批核心畜群被定点扑杀,直接重创了农业集团的复产信心。
垄断市场的西方三大动保巨头,即勃林格殷格翰(Boehringer Ingelheim)、硕腾(Zoetis)、默沙东动物保健(MSD Animal Health),在本国被鼓动的"亲俄"寒蝉效应中齐齐自我加码,出于维护所谓欧美主流市场声誉而主动收缩在俄业务、削减品种、停止技术支持,无意识这场疫情在源头处的一张多米诺骨牌。
在看似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农牧业,这种不可思议的产业控制力,源自跨国巨头那道森严的技术护城河。
言归正传,如果说酶制剂是最终流向市场的"生物芯片",那么基因工程表达系统,也就是底盘细胞(Production Hosts),就是孕育这些芯片的"光刻机"。
半导体世界里,光刻机靠控制极紫外光的波长,在硅片上刻出数纳米宽的导线,决定着晶体管密度和算力上限。生物制造的世界里,底盘细胞则在DNA链条的亚纳米尺度上,通过精密编排的基因序列、启动子和终止子,控制核糖体组装蛋白质的速度与精度。
大众惊叹 ASML 光刻机由数十万个精密零件构成、代表人类机械、光电技术的巅峰;而工业酶巨头手中那些黑曲霉、里氏木霉、毕赤酵母经典底盘,其内部代谢通路的复杂程度,并不亚于一张先进制程芯片的布线图。
这些底盘细胞,是西方巨头历经半个多世纪、由数代科学家通过物理诱变、化学选育乃至现代基因编辑,对内部代谢网络反复重塑的产物。它们遗传背景极其清晰,安全认证(如美国FDA的GRAS)完备,而最关键的是蛋白质表达量与分泌效率。
西方巨头的顶级底盘菌,在大型发酵罐里或许能做到每升发酵液分泌数十克目标酶蛋白,副产物极少、纯化成本极低;而缺乏底层基因重组技术的后发者,筛出的原始菌株产率可能只有前者的十分之一,还伴生大量杂质蛋白。这就如同用上一代制程的光刻机,去和最先进制程硬碰硬。后发企业即便不计成本地把发酵罐越造越大,综合单吨成本、能耗与纯化损耗,也跨不过这道用基因代码编织成的护城河。罐子的体积可以扩张,菌株的代差却扩不出来。
半导体有 EDA 软件与晶圆代工形成的生态垄断,生物制造同样如此。
这些巨头在过去半个世纪里早已越过单纯"卖货"的阶段,把产品、硬件设备与高度数字化的配方系统深度捆绑。现代大型中央面包房、乳品厂、饲料厂的生产线,完全由自动化的分布式控制系统(DCS)操控;而在这些控制软件的底层,投料的时间节点、发酵的温度曲线、搅拌的剪切力参数,全部是围绕欧美巨头特定型号的酶制剂特性定制的。
俄罗斯工厂若想换用本土替代品,意味着要换掉的不只是发酵罐里的催化剂,还有整座工厂的数字化控制逻辑。正是这套由算法、设备、专利和标准共同围成的生态闭环,编织成了后发国家在断供面前真正动弹不得的那道绞索。
对那些惯于摇头晃脑、把"卡脖子"视为危言耸听的"独醒者"们,俄罗斯的案例或许是一份朴素的常识补课:
卡脖子,从来不是抽象的地缘政治宣传,它会一路传导到货架尽头,触动每个普通人口中的粮、身上的衣。所谓无国界的科学、自由流动的市场,在绝对的产业垄断面前,有时不过是温室里的幻象。
世界,真的不是平的。
好在,居安思危,本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习惯。
俄罗斯的现实,足以令每个普通中国人多一分警惕,倒也并不至于对我们构成同样程度的危险。
原因在于,中国工业化的几乎每一步,都伴随着对底层脆弱性的自省和补短板,在食品工业版图上同样不例外。
不可否认,这些巨头在中国市场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中国早已是全球酶制剂的生产大国和消费大国,但产能和技术长期集中在中低端的纺织、造纸、低端饲料酶市场。在更上游、更高端的环节,中国发酵工业所需的核心酶制剂,相当大一部分仍依赖国外供应;在食品酶和高端工业洗涤酶这些领域,国外品牌占据主导;而用于酸奶生产的乳杆菌、双歧杆菌等功能性益生菌发酵剂,更是长期以来被诺和新元等巨头把持,在国内益生菌原料市场的份额一度高达八成以上。
产量的大国地位,并不等于命脉的自主。
拉开中国工业发酵的账单,会看到一段艰辛跋涉的历史。过去数十年里,我们凭借苦干硬干,建起了全球体量最大的发酵大宗品产能,在味精、柠檬酸、氨基酸、青霉素工业盐这些大宗粗品上,用产能把全球竞争对手卷到出局。然而在"万罐轰鸣"的繁荣背后,明白人长期承受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层焦虑。
我们有足够的钢铁,造得出最大最好的发酵罐,我们也有足够的主粮,源源不断保障原料,可是,发酵罐子里吃着本土玉米、源源不断吐出产品的那些"功勋菌种",其初始亲本和核心基因序列,相当一部分却掌握在日本、欧美的巨头手里。每生产一吨粗品,利润的大头常常要以技术服务费、亲本专利许可费的形式拱手让出。那是一种典型的"代工发酵":我们承担最高的能耗、最重的环保压力、消耗海量本土粮食,却在最核心的菌种和高端酶制剂上长年仰人鼻息。
西方巨头一旦调整菌种授权政策,或在供应链上施加微小的阻力,国内成百上千吨的发酵罐就面临变成一缸废水的系统性风险。正是这种大而不强、命脉操于人手的切肤之痛,凝聚成了今天中国产业界和决策层不惜代价推动核心菌种自主化的集体意志。
卡点还不止于菌种本身。哪怕有了自主设计菌株的能力,要把一株菌真正"养大、提纯、用好",还需要一整套上游的工具链,而这套工具链,中国同样还没完全握在手里。
承担"造菌、养菌"的高端生物反应器、决定提纯效率的生物分离介质,目前国内仍与国际先进水平有差距;更要命的是检测端,业内人士就曾谈到,2022年,色谱仪、质谱仪、光谱仪这三类生物制造离不开的精密分析仪器,进口采购金额占比分别高达约八成、八成和七成五,色谱柱、离子源、质量分析器等核心部件的技术壁垒极高,国产化程度同样偏低。
沿用半导体的类比,这就好像一个国家终于学会了设计芯片,却发现刻芯片的光刻机、检验芯片的量测设备,还得整套从国外买。菌种的自主,必须连同它背后的"造菌设备 + 检测仪器"这条完整工具链一起补齐,才算真正掌握了命运。
多年来,行业内外的有识之士对工业菌种、酶制剂、亲本遗传物质(种畜禽的冻精与胚胎),以及色谱仪、质谱仪、光谱仪、生物反应器、生物分离介质等众多食品工业技术手段的对外依赖忧心忡忡,不遗余力地呼吁、推动,终于凝聚为一系列产业政策,从国家到企业,大量资源开始投入扶持本土力量。
在这场反攻的大进军里,乳制品和肉类加工这些关乎基础民生的品类,成了攻坚克难的主战场。
过去,消费升级大潮里蓬勃发展的一线乳企,其高端酸奶和即食奶酪的核心发酵剂,几乎长年被欧洲巨头垄断。直投式发酵剂的研发难度,不亚于在盐碱地里培育高产水稻。
为了夺回这块阵地,本土的企业与科研机构展开了一场长达十余年"泥土里的长征"。科研人员走出实验室,深入青藏高原的牧场、新疆阿勒泰的牧区、内蒙古偏远的传统发酵作坊,从数千种手工酸奶、奶疙瘩里,采集具备天然抗性潜力的野生菌株,再通过高通量筛选和多组学基因分析,从这片本土菌种库中逐步剥离、驯化、改良出既适合中国人肠道特性、又能耐受现代化工厂高剪切力和高密度发酵压力的菌株。这种从原始资源库到工业表达系统的全链路自主化,正在一点点剥离跨国巨头在高端乳品发酵上的定价特权。
当下的破局,大致沿着两条路径正在展开。
一是"内卷"倒逼出来的进口替代。广东溢多利、山东蔚蓝生物等本土代表企业,通过自主筛选和部分菌种改良,在大宗工业酶和饲料酶领域已经实现了长足进步,饲用酶不仅基本完成进口替代、占领国内大部分市场,质量也已接近甚至超过发达国家水平,成为少数几个能出口创汇的饲料添加剂品种之一。
如溢多利已成为国内最大的饲用酶制剂生产商,核心产品涵盖饲用复合酶、植酸酶、木聚糖酶,并已在六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取得官方注册。
(溢多利的植酸酶与木聚糖酶产品已相继获得欧盟认证)
这种在极端内卷、利润按分厘计算的环境里淬炼出来的能力,让中国企业拥有了西方巨头难以企及的迭代速度。
当西方企业习惯了躺在专利费上、研发周期动辄以年计时,中国的民营生物制造企业正以周为单位迭代配方,把原本高高在上的饲料酶价格拉下神坛,并成体系地向全球输出成本极具杀伤力的"中国方案"。
其二,则是牢牢抓住合成生物学带来的"弯道超车"机会。
随着国内对生物制造和"生物芯片"的重视,大量初创企业和科研院所正试图跳过传统的选育阶段,直接动用高通量筛选、AI 蛋白质结构预测和代谢途径重塑等手段,去开发全新的高表达量菌种。
在这条赛道上,中国不算落后。
过去要对一个菌株做定向进化,实验员得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地诱变、挑单克隆、测活力,成功率近乎抽签;而现在,合成生物学企业把这个过程大幅搬进了数字世界,靠超算对酶蛋白结构做动态模拟,在电脑里推算哪个氨基酸位点的突变能提升耐热性或催化活力,再用高通量基因合成把设计好的序列"打印"出来,装入底盘细胞。这种以工程学和信息学为核心的范式,正在瓦解西方巨头赖以看家的成熟菌种库优势。
面对深刻变动的竞争环境,传统欧美日巨头们正在进一步通过整合并购提高集中度,稳固其竞争力。他们依靠极深的专利墙、庞大的成熟菌种库,以及与宝洁、联合利华、雀巢这类下游跨国大客户绑定了数十年的供应链关系,仍牢牢把握着整体定价权。诺和新元在2025年斥资约十五亿欧元,从帝斯曼-芬美意手中买下饲料酶联盟(Feed Enzyme Alliance)的全部份额,把过去由两家分担的研发、生产、销售、分销整条链路一举收归己有,这正是"高筑墙、广积粮"最直白的注脚:
在新挑战者真正成势之前,先把存量的城墙修得更高更厚。
这场新与旧的拉锯,不会一朝一夕分出胜负,但后来者的蓬勃势头,令人倍感期待。
在这个隐形的产业咽喉点上,中国人在不久的将来就将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种信心,来自于一次又一次成功的破局。在中国食品工业的发展史上,这样奋起直追、最终翻盘的战例不胜枚举。
例如,曾经广为人知的利乐包"卡脖子"之忧,如今早已被全面破解。
当年,利乐凭借精密的无菌灌装机与复合纸盒包材的深度捆绑,在中国乳业野蛮生长的黄金时代攫取了近乎掠夺性的利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乳企每卖出一盒奶,利润的大头都要作为包材费奉献给这家瑞典巨头,它的护城河当时看来同样密不透风。
然而当中国本土的包装机械完成了从加工精度到材料科学的系统性突破,纷美等本土企业相继攻克无菌灌装自动化的关键技术,把液态乳品和饮料包装的技术难题逐一解开,这个神话在近年来早已成色不再。
(新巨丰以小并大收购纷美,堪称中国食品包装产业一个经典案例)
利乐的故事印证了一个朴素的工业道理:只要后发国家具备完整的工业母机制造能力和大宗材料配套能力,许多上游细分行业凭借先发优势形成的垄断壁垒,最终都会被庞大的产业资本与工程力量碾平为性价比的坦途。
同样的范式,正在生物制造领域重演。
欧美在生物制造领域建立的优势,来自纵向的、时间维度上的先发积累,几十年如一日地改造菌株、积累专利、绑定客户。这是一种真实而深厚的优势,不应被轻慢。而中国制造的一次次逆袭,则揭示出另一个独特的发展路径,中国产业界的优势,常常发生在横向,也就是竞争者规模这个维度。
这种横向的数量优势,常被人与"内卷"、"一哄而上"画上等号。然而顽固的问题,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是否恰恰也蕴含着内在的理性?当西方的一个细分行业因资本回报率的考量,只剩两三家垄断巨头、每年只能谨慎推进几十条高风险管线时,中国的土地上可能同时有数百家实验室、上千家初创企业,在引导基金和民间资本的合力下,沿着数百条不同的技术路径同时试错。
这种打法,超越了传统工业时代单纯依赖引进、消化、吸收的线性模仿,而是用庞大的工程师基数和资本密度,在很短的时间里把一个技术方向的可能性逐一穷尽。
这个过程里,当然会有大量企业成为先烈,大量资本交了学费。但这种惨烈的创造性破坏,从复杂系统的角度看,在统计上注定会跑出耀眼的成果。只要有一个团队在某个底盘细胞的表达量上取得突破,高度密集的产业链网络就会瞬间化身放大器,在一两年内把这项技术平铺到所有发酵罐里。
在别国意味着行业成熟、该当退场的利润水平,在中国常常仍是吸引新玩家蜂拥而入的超额利润信号。
横向的密度,最终往往能把纵向的时间鸿沟强行填平。
在比酶制剂大得多的生物医药市场上,中国已经验证过这种产业特征的竞争力。以药明康德、康龙化成等CXO企业为例,它们在过去十年里建立起的,是一条把高不可攀的科学探索重构为规模化交付的流水线,当欧美药企实验室还在为招募几十名博士后、协调周末加班的难题而拉长研发周期时,中国的CXO基地里,数以万计训练有素的年轻化学家和生物学工程师,正并行推进成千上万个化合物的合成与筛选。
凭借在全球医药研发外包市场完全无可比拟的交付速度和成本,中国企业正在CXO领域完成横扫,而这,必定将是未来生物制造的一次预演。
更令人期待的,是另一条战线上的消息。
继1965年人工全合成牛胰岛素的辉煌之后,中国科学家又一次站到了生物制造诺贝尔奖级突破的位置上。
中科院天津工业生物技术研究所马延和团队,在国际上首次实现了从二氧化碳到淀粉的从头合成。这套工艺路径把化学催化与生物催化耦合起来,只用约十一步主反应,就把二氧化碳和氢能一路转化成淀粉,合成速率达到玉米天然光合作用的八倍以上。
这条不再依赖光合作用的人工合成路径,向实现设计自然、超越自然的目标迈进了一大步,为创建新功能的生物系统提供了新的科学基础,更唤起了把淀粉生产从田间地头搬进了工业车间的全新想象空间。如果这样的一天真的到来,那么人类农业生产方式,将第一次真正摆脱耕地与淡水的资源约束。
(天津工业生物技术人员正在操作中试设备)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进口替代的逻辑,而是强烈散发着重塑人类文明物质基石的感召力。
它指向的,是把最基础的口粮、最基础的营养物质,从土地、气候和耕种周期里解放出来的可能性。当工厂的车间有望取代农田、清洁电力有望取代阳光,地缘政治里那些围绕土地、粮食通道与基础生物资源的高调作秀与隐形封锁,其分量也将随之烟消云散。
这个方向上的每一步进展,意义都早已溢出产业竞争的边界,终将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带来巨大价值。
三年前那座俄罗斯实验室里的论证,如今已字字应验:一个国家在失去某种看不见的供应之后,才痛切地懂得它原来如此要命,这样的剧本,本不该在任何一个国家的货架上演。
当然,痛感传导到货架尽头的那一刻,清醒和振作,往往也就从那里开始。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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