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重庆5月2日电 题:一名中国军医的维和时光

  刘小红、贾淑宜

  山城重庆,陆军军医大学校园,春意正浓。

  讲台上,副教授王懿正在授课。此刻,台下一双双清澈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位戴着黑框眼镜、身形清瘦的上校军官身上。

  这些年轻学子并不知道,他们的老师——眼前这位文质彬彬、儒雅谦和的军医,曾两次远赴非洲联合国维和行动任务一线。

  繁花绽满枝头,暖风温柔拂面,王懿望向窗外盎然春色。每到春天来临,他总会想起万里之外非洲战火之中的那些孩子,想起他们纯真的笑脸。

 2019年,陆军军医大学王懿副教授作为联马团东部战区医疗官,与加拿大空中医疗队联合救援伤员

“今天,我知道了什么叫战场”

  2019年2月14日,是王懿生命中一个重要的日子。这一天,他远赴非洲,抵达马里任务区,正式履职联合国马里特派团东部战区军事医疗官。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宛若一条笔直平缓的长线:从本科到硕士再到博士,一步一个脚印,毕业后留校从教,始终波澜不惊。全军首次从基层选拔维和参谋军官的消息传来。王懿毫不犹豫地报名参选。

  “为什么想去维和?”面试官问。

  “我想做的研究,跟作战有关,能真正帮到部队官兵。”

  “去马里吧,那里是最危险的地方。”

  “马里?”

  他只知道那个国家在非洲,只知道联合国在那里有个任务区,其余几乎一无所知。至于“最危险”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概念。

  当年7月22日王懿的维和日记里,有这样一句话:“今天,我知道了什么叫战场。今天,我明白了什么叫责任。”

  那一天发生的一切,他历历在目——

  清晨八点,王懿刚走进办公室,尚未落座。

  毫无征兆,一声巨响。所有的玻璃,瞬间炸开。碎片像暴雨一样横扫过来,有一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墙壁。

  随即,警报声响彻整个营区。

  王懿跟着人群冲出办公室,钻进掩体。

  这不是演习。

  掩体里很黑,很闷,空气里有铁锈和尘土的味道。两分钟后,对讲机响了:“医疗官,立刻到指挥所报到。”

  情况不明,离开掩体意味着有可能面临死亡的威胁。他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冲了出去。他是当天第一个抵达指挥所的人。

  监控画面里,某外军的营区大门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几辆重型装甲车被掀翻在地,扭曲成一堆废铁。

  后来,他才知道,那枚炸弹有100公斤重,而爆炸的地方距离他只有1000米。

  “马里是全世界最危险的维和任务区之一。”这句话,他在出发前听过,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听懂。

  深吸一口气,一条条指令从他口中下达:“搜救组,出发。”

  “检伤分类,现场执行。”

  “后送通道,清空。”

  ……

  救援工作高速运转,直至深夜。营区恢复了平静,唯有探照灯的光束在夜色里来回扫动。

  夜深人静,王懿独自坐在掩体旁,靠着石块缓缓坐下,劫后余生的悸动涌上心头。

  非洲的夜空,星河密布,星光澄澈明亮,如同碎钻洒落黑绒天幕,仿佛伸手便可触碰。褪去战火喧嚣,远离风雨突袭,这片土地安静得格外动人,也让他第一次真切体悟到,和平有多珍贵。

  远处,沙漠尽头有微弱的灯火,那是当地部落聚居的方向。他拿出手机,翻出熟记于心的家人号码,删除、输入、删除……最终,他还是默默按灭了手机屏幕。

  马里的危险,远不止这一次爆炸。

  因为当地无配套机场,海运送来的物资需要由陆路送往北部战区,路途遥远且险象环生。一次,一支车队向梅拉卡地区运送物资途中不幸触雷。

  一名年仅18岁身负重伤的外籍维和士兵被紧急送往医疗点时,已是面目全非。王懿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

  亲历战火,王懿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一个曾经在海外上过他课的学员,再见面时已经失去一条腿;还有的人,初见便成永别。

  执行维和任务期间,王懿每天的工作日程都排得满满的:制订训练计划、监督实战演练、梳理工作流程、进行战场救援……他常说“忙得连想家的时间都没有”。但那个年轻外籍士兵的离世,让他一度格外牵挂远方的父母和妻子。

  一晚,结束一天的忙碌后,他行走在营区松软的红土之上,沙漠晚风裹挟着干燥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的他,格外想念家乡重庆,想念山城温润潮湿的空气,想念连绵的细雨,想念凌晨街头升腾的人间烟火,想念嘉陵江畔的万家灯火,想念家门前横跨长江的大桥夜色……

  思念藏在心里,使命扛在肩上。18个月的马里维和任务中,王懿被联合国马里特派团授予总司令嘉奖,两次获得“杰出”业绩评价。由于对所在任务区的新冠疫情管控得力,王懿还获得联合国秘书长驻马里特派团特别代表的表彰。

 2020年,陆军军医大学王懿副教授在夜间组织指挥伤员救援

  “我们在同一个地球,但不是在同一个世界”

  2022年,王懿再次主动请缨,奔赴阿卜耶伊执行维和任务。

  身边人多有不解: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战火纷飞的地方。有人劝他:去过一次就够了。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他没有动摇。

  这一次,他的战场是阿卜耶伊。他是我国首批派驻那里的参谋军官之一。

  阿卜耶伊的艰苦和危险,远超他的预想。

  营房外的土路,是与危险不期而遇的通道:几乎每天出门都能碰到蛇,有的盘在石头边,有的横在路中间;蝎子趴在墙缝里;半米长的蜥蜴旁若无人地从你脚边爬过。

  净化器中流出的生活用水泛着淡绿的颜色——藻类长进了净化器里,反复清理也无济于事。刷牙的时候,一股腥味直冲脑门。

  对此,他调侃道:“在阿卜耶伊,活着就挺好”。

  他把所有的艰苦都写进维和日记,却对远方的家人只字未提。

  不久,王懿感到身体不适。身体乏力、肌肉酸疼、低烧不退……持续多日的相同症状,让王懿心头一沉——自己大概率感染了疟疾。

  在此之前,疟疾对他而言,只是医学名词。当确诊为恶性疟的那一刻,一向沉稳的他,也难免有些紧张。

  他按时服药,病情渐渐好转。两个月后,二次感染猝不及防地袭来,他只能再次咬牙服药,与病魔抗争。

  医学上,二次疟疾死亡率极高,疟原虫极易产生耐药性,且首次感染后,虫体便会终身寄生在肝脏里,如同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身体的痛苦、精神的煎熬,他独自扛下,从未向国内的家人、同事吐露。

  提起这段经历,王懿只是轻描淡写:“肝脏里的疟原虫,就当是维和勋章吧。”

  谈笑风生间,是军人的从容,是医者的豁达。

  一天下午,他和同事驱车去诊察一名狂犬病发作的病人。

  一眼望不到头红土路上,两旁是干枯的灌木丛,几只秃鹫在低空盘旋,透着压抑的死寂。

  行至半路,天色骤变,暴雨倾盆而下,装甲车的车轮深深陷进泥里。

  手机没信号。车载电台也联系不上总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油料告急、电量不足,四周荒无人烟。

  只有等。

  终于,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一辆三轮车的身影。王懿顶着瓢泼大雨下车,拦住了这个当地人。他手写求救信,绘制详细路线图,反复叮嘱对方将纸条送到最近的维和部队军营。

  一个多小时后,救援队伍终于赶到。同事劝他:“太危险了,我们回去吧。”

  王懿眼神坚定:“不,继续开。前面那个病人,我必须去看看。”

  他亲眼见到了那个病人。病人被隔离在一间屋子里,狂躁不安。当地的医疗条件几乎为零。没有疫苗,没有免疫球蛋白,连最基本的护理都没有。

  返程路上,他一路沉默,一路思考后面该怎么办。

  深夜,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报告后,打开手机备忘录,一字一句写下:“我们在同一个地球,但不是在同一个世界。”

  此后,他专门在中国分队开展狂犬病防治专项培训,反复叮嘱战友:“这种病一旦病发很危险,必须提前做好防护,备好相关药品。”

  2024年2月1日,是他即将回国的日子。他久违地发了一条朋友圈:“Time to say goodbye。”

  是时候说再见了,在阿卜耶伊下午六点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

  14个月的阿卜耶伊维和时光,王懿高质量完成卫勤统筹、医疗协同、资源调配等各项工作任务,任务结束时他再次获得“杰出”业绩评价,成为该任务区唯一获此评价的中国参谋军官。

  “为了那些不能到场的人”

  2026年1月,纽约,联合国总部。

  前一天,经历长途飞行,王懿只睡了3个小时。当他站上主持席时,便立刻切换了状态。

  台下,坐着37个国家的维和代表。一张张面孔背后是各国复杂的利益博弈。此刻,他的身份,是联合国维和分队自携装备工作组会议医疗保障组主席。王懿说,自己要做的是让国际规则更贴近维和一线的真实需求,让规则本身就能拯救更多生命。

  开场沉稳流畅,丝毫看不出这是他第一次在联合国总部主持会议。这份从容,源于数月的精心筹备。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会议议题他早已烂熟于心,他还逐个推演过谈判细节,预想过各国代表的质询方向。

  尽管如此,第一天,议题仍然搁浅了。

  当晚,王懿独自留在酒店房间。

  他闭上眼,脑海里像放电影一般,逐帧复盘白天会场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交锋。他深知,会场上的博弈,远比战地的险情更考验心智。

  真正的硬仗,从第二天开始。

  王懿坐在主席台中央,神色笃定。面对各国代表激烈争辩、尖锐逼问,他始终语速平稳,把控着会议节奏。

  最后,他提出了方案。各国代表纷纷举手,提案通过。

  整个会议期间,他主持了十几场辩论,推动了11项提案达成共识。这些提案不久后将化作实实在在的物资,跨越山海,送往阿卜耶伊、南苏丹、刚果(金)…… 送到那些在战火中坚守、在险境中逆行的维和军人手中。

  王懿说,自己做这一切,说到底是——“为了那些不能到场的人”。

  联合国发来了感谢信,称赞王懿“秉持专业精神,在促成共识以及引领医疗工作小组取得实际成果方面发挥关键作用”。

  2026年,陆军军医大学王懿副教授以医疗保障组主席身份,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参加“维和分队自携装备工作组会议”

  纽约飞重庆,十五个小时的航程,王懿没有合眼,伏案书写授课教案。

  舷窗外,云层之上,朝阳喷薄而出,金光洒满天际。

  他想起第二次维和任务结束时,那条简短的朋友圈:Time to say goodbye。

  他告别了马里的黄沙,告别了阿卜耶伊的红土,告别了纽约的灯火。

  但有些刻入骨髓的信念,他从未告别。

  那便是:只要军装在身,使命在肩,他便时刻准备着,再次出征。

  回国后,王懿的科研、教学工作步履不停:研发药物筛选全流程虚拟仿真系统,开发基于AI技术的疟疾快速诊断软件,就“大规模作战行动批量伤员救治与后送体系”进行理论研究……

  王懿说,不论身在何处,作为军人的初心永远不变。

  陆军军医大学王懿副教授为学员授课